水下的灯火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轮算作一天。
空起初还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到第三轮,便也渐渐麻木了。
没有日头,没有星辰,连时间都像是被这片深海泡软了,缓慢地淌过去,分不清过了三天,还是五天。
他们就在这片黏稠里,一日一日被磨着。
劳作是重复的。
分拣、装箱、搬运,铃响而作,铃响而息。
加斯帕的刁难也是重复的——三天两头要寻个由头发作一回。
有一日空分拣得稍慢了些,加斯帕便踱过来,不由分说将他半箱理好的零件尽数倒进废料槽,逼他从头再来;又有一回,林尼分明把活干得齐整,却被挑出“装箱的缝太宽”,硬扣了半日的特许券。
踢翻的箱子、扣掉的券、免掉的午饭,渐渐成了家常便饭。
空学会了不去顶撞,垂着头把活干完,把那点屈辱咽下去。
可有些东西,是咽不下去的。
“我们不能就这么耗着。”
又一轮“夜晚”,灯火调暗之后。娜维娅三人一起挤进空他们的监舍,几人围坐在下铺,声音压得极低。
“一天天过去,我们对这地方还是两眼一抹黑。”娜维娅的指节抵住膝盖,“被人这么不明不白地关着不行!我们得自己找出路。”
空点头。
他何尝不憋闷?被困在这片暖融融却看不透底的水里,比关进阴冷的牢房更叫人心慌。
“希格雯提过的地方。”克洛琳德言简意赅,“最底下,在莱欧斯利办公室附近,被重重闸门封着的禁区。她特意叮嘱不许靠近,越是不许看的地方,越藏着东西。”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片禁区,是他们目前唯一摸得到的线头。
“去看看。”空做了决定,“小心点,别叫加斯帕他们抓到把柄。”
————
可去看看四个字,说起来容易。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寻着一切空隙,试探着往下走。
借搬运的由头绕路,趁歇工的工夫溜号,一点一点朝着堡垒更深的方向摸。
结果是连门都没摸到。
通往底层的每一条主道,都设着岗哨。蓝色的封锁线一道接一道,越往下,看守得越严。
第一回,他们刚拐进一条往下的廊道,就被守在岔口的看守拦下,说是“非作业区域,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客客气气地请了回来。
第二回,娜维娅想用刺玫会会长那套八面玲珑的话术套套近乎,对方却油盐不进,只反复重复同一句“规矩如此”。
最深的一次,是林尼。
他凭着身手,趁换岗的空当溜过两道封锁,堪堪摸进莱欧斯利的办公室。
却还没看清里头半分,就被莱欧斯利不轻不重拦了回来。
对方没动粗,只皮笑肉不笑请他原路返回,姿态比呵斥更叫人发沉。
“…守得密不透风。”林尼回来后摇头,眉宇间是少见的凝重,“那片区域像是被整个从堡垒里隔了出去。别说进去,连靠近都靠近不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见这五个字,比看见了什么都更叫人心里发紧。
希格雯郑重其事划下的禁区,重重闸门,最严的看守,可里头究竟是什么他们连一丝一毫都窥探不到。
像隔着一层望不穿的黑水。
他们知道底下沉着东西,沉甸甸地压在那儿,却怎么也游不到跟前。
————
卡萨拉那头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循的是另一条线——那批凭空消失的愚人众。
“查得很不顺。”又一个夜晚,他靠在床边,声音里满是挫败,“我托了壁炉之家几个还能搭上话的兄弟姐妹拐着弯打听。可这条线,邪门得很。”
“怎么说?”空问。
“消失的人,方向是朝西去的。”卡萨拉的眉头拧成一团,“我顺着往那边摸,越往西越没人肯开口。问到后头,几个来得久的一听我提‘西边’脸色就变了,跟避瘟神似的躲开。”
他顿了顿。
“我只能确定两件事。一,那批愚人众,多半是被弄到西边去了。二,西边有个地方,被看得死死的,谁都不许提,更不许问。”
“至于那地方到底是什么——”卡萨拉摇了摇头,眼底是化不开的不甘,“我撞了好几天的墙,一个字都撬不出来。像所有知情的人都默契地把那处地方从嘴边抹掉了,这需要非常庞大的势力才能做到。”
底层的禁区,他们摸不到门。
西边的去处,卡萨拉问不出口。
两堵墙,把他们想知道的一切,严严实实挡在了外头。
他们攥着两个残缺的线头,却连线头通向何处,都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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凿开西边那道缝的却是个谁也没料到的人。
吕西安。
自打头一回在食堂搭话,老头便像认下了他们这几个新人,隔三差五凑过来唠嗑。
空起初端着戒备,可日子一长,竟也挑不出他半点不对。
他确实就是个闲不住、爱说话的老犯人,热心到多管闲事。
哪个看守好说话,哪条路绕得开加斯帕,特许券攒到几张能换条干净毯子,逢着换版的日子千万记得去兑…
零零碎碎,全是些活命的门道,吕西安一股脑教给他们,半点不藏私。
“新来的不懂规矩,是会吃亏的。”他咧着那口黄牙,“我老啦,看你们这些娃娃磕磕绊绊,心里不落忍。”
空领着这份好意,心里却怎么也踏实不下来。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在防备什么。
吕西安没问过一句不该问的,没打听过他们半点底细,给的全是实打实的方便。
可正因如此,空反而更不安——
这世上,真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吗?
他被一个人用满满当当的“好意”,骗到这片海底的最深处。
所以他再也学不会坦然地领受任何一份送上门的善意了。
也正是一回唠嗑,吕西安一句随口的话,轻轻巧巧地捅破他们始终摸不着头的问题。
那天他们刚又一次探底失败,回到食堂,脸色都不太好看。
吕西安凑过来,随口问怎么了。
娜维娅按捺不住,旁敲侧击地抱怨了句。
想四处走走,却处处碰壁,连往西边去都被拦着。
“嗨,西边啊。”吕西安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啜着汤,“西边那片船坞,早清场喽,闲杂人一个不许靠近。”
空握汤勺的手,倏地顿住了。
“…船坞?”他极力让语气听着随意。
“造船的地界呗。”吕西安咂咂嘴,说得稀松平常,像在说一件天底下最不值一提的事,“底下那片船坞,赶工赶了好几年喽,听说在造个老大老大的物件。具体造的啥,咱们这些干杂活的哪够格知道?只晓得是顶顶要紧的工程,连看守都拨了最严的一拨。”
他絮絮叨叨,全然不觉这几句话的分量。
卡萨拉撞了整整几天的墙,问遍了所有人都问不出半个字的西边,竟被眼前这个唠嗑的老头,三言两语,当成一桩寻常施工现场,随口就说了个明白。
“要我说,造就造呗,跟咱们这些等死的老骨头有啥相干。”吕西安摇头叹气,又把话头扯向别处,“倒是你们几个娃娃,西边那地界,可千万别瞎凑。真出了事,水神都捞不回来…”
后头的话,空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他们探索的两处都被重重守着,两处都深不见底。
它们是否相连,藏着的是不是同一桩秘密,空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这座看似温暖平静的堡垒,水面之下,竟同时藏着不止一个,他们够不到的角落。
而最叫他心里发凉的是——卡萨拉拼死也撬不开的口风,到了吕西安这种与世无争的老人嘴里,竟轻飘飘得不值一提。
越是处心积虑想知道的人,越被挡在门外;越是浑不在意的人,反倒知道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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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这么挨了两天。探索从未停止,但结果从未有所改变。
就在这种时候,希格雯来了。
她是来给几人例行复查的。仍是那副甜软无害的模样,挨个替他们看过伤、量了脉,絮絮叮嘱按时吃药、不许逞强。
一切如常。
直到临走,她收拾着药箱,忽然像想起什么,抬头对空的背影叫道。
“对了!你的身子恢复得最快呢。明天来找我拿结果的时候。有件事,得单独跟你说。”
空的脚步一顿,“…什么事?”
希格雯只弯着眼睛笑,没有立刻回答。
“是好事哦。”她拎起药箱,转身往外走,海露色的发梢一晃,“是关于你来到枫丹后就一直关注的事。不只是一个答案,更是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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