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二年六月二十日，雨。

这场雨从清晨便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和窗棂，一直下到午后也不见停歇。雨水顺着琉璃瓦汇聚成流，从檐角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整个汴梁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远处的宫阙楼阁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垂拱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雨天带来的潮气和凉意。

石漱钰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了一眼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忽然心血来潮，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石雪连忙问道：“陛下要去何处？外面正下着雨呢。”

“去御膳房。”石漱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石雪和石绿宛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陛下又要折腾什么，连忙拿了伞跟了上去。

不多时，石漱钰便从御膳房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造型奇特的铜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垂拱殿的地上。

那口铜锅分为五格，呈花瓣状排列，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空心柱，可以放置炭火。正是五熟釜，五熟釜?可追溯至魏文帝曹丕时期，五熟釜?可是鸳鸯锅的前身哦！

石漱钰又让人取来各种调料和食材，摆了满满一地。花椒、桂皮、生姜、葱、肉醢、盐、青梅、饴糖、苦瓜、葵菜、韭菜、大葱、菠菜、羊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石绿宛和石雪都看呆了。

石漱钰蹲下身，一边往五熟釜的五个格子中分别放入不同的调料，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她们说道：

“你们先别愣着了，继续批你们的折子。朕给你们弄点好吃的。”

石绿宛连忙道：“陛下，这等粗活还是让臣来吧！”

石雪也跟着点头：“是啊陛下，您怎能亲自做这些事情？”

石漱钰摆了摆手：“不必不必。今天下雨天，就适合吃古董羹。你们别管朕，忙你们的去。”

（作者小提示:古董羹就是火锅的古称，以沸水或汤底涮煮食材并随煮随食，当放菜进陶罐的时候，会咕咚一声，这就是古董羹。

不过古董羹这说法是在唐代才兴起的。但古董羹的原型可以追溯至商周时期的列鼎而食。）

石绿宛和石雪对视一眼，知道拗不过她，只好重新坐回案前，但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蹲在地上的那道明黄色身影。

石漱钰先将炭火点燃，放入五熟釜中间的圆筒中，待锅体渐渐升温，才开始往五个格子中依次加入底料。

第一个格子，她放入花椒、桂皮、生姜和葱。她一边放一边在心里嘀咕：

辣椒要到明朝才传入中国，现在想吃辣，只能用花椒和茱萸来凑合了。好在花椒的麻香也别有一番风味，勉强能解解馋。

第二个格子，她放入肉醢，那是用肉类发酵而成的酱状食物，再加入一些盐调味。这便是咸味的来源。

她尝了尝味道，皱了皱眉，又加了一撮盐。这宫中的细盐虽然比民间的好得多，但比起后世的精盐还是差远了。不过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顶级的调味品了。

第三个格子，她放入了几颗青梅。如今正是六月，青梅成熟的季节，酸味清新而自然。等青梅煮出味道后，汤底便会带着一股清爽的果酸，用来涮羊肉最是解腻。

第四个格子，她放入饴糖，调出甜味。

第五个格子，她放入切好的苦瓜，用来做苦味。

五个格子，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石漱钰看着锅中渐渐翻滚起来的汤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又跑去拿了一大把洗净切好的蔬菜和切好的羊肉片，摆在五熟釜周围，然后招呼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批了，过来一起吃！”

石绿宛和石雪放下笔，走了过来，却站在一旁不敢坐下。

石漱钰正准备弯腰去铺席子，石绿宛眼疾手快地抢在她前面，将席子铺好。石雪则麻利地将碗筷摆放整齐。

石漱钰在席子上坐下，招呼道：“坐坐坐，别站着了。”

石绿宛和石雪这才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石漱钰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放入辣味的格子中，涮了几下，待肉色变白，便夹出来放入口中。

花椒的麻香混合着姜葱的辛香，在舌尖上绽放开来，虽然缺少辣椒的刺激感，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嗯，还不错。”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起一片羊肉，放入青梅汤底的格子中。酸汤涮肉，清爽解腻，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石绿宛和石雪也学着陛下的样子，各自夹起食材放入不同的格子中涮煮。一时间，殿内只剩下锅中的咕嘟声和筷子碰触碗沿的清脆响声。

石漱钰吃了几片羊肉，又夹起一筷子菠菜，在咸味的格子中涮了涮，放入口中。

菠菜是唐朝时才传入中国的，在这个时代还算是比较稀罕的蔬菜。幸好宫中有一小块菜圃种了一些，她才能偶尔吃到。

她嚼着菠菜，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坏了，黎祁朕没拿过来！”

石雪连忙放下筷子：“臣去拿。”

“不必了。”石漱钰拦住她，“让下人去拿吧，你坐着吃。”

她唤来一个小太监，吩咐他去御膳房取豆腐。不多时，小太监便端着一碟白嫩嫩的豆腐回来了。

石漱钰将豆腐切成小块，放入咸味的格子中煮了一会儿，然后捞出来，蘸了一点肉醢调成的酱料，放入口中。

豆腐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带着浓郁的咸香味。

“嗯，就是这个味儿。”她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石绿宛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忍不住笑道：“陛下还真是……与众不同。”

“怎么个与众不同法？”石漱钰一边涮着菜，一边随口问道。

石绿宛想了想，认真道：

“臣听陛下以前说过的帝王，要么沉迷酒色，要么醉心权术，要么一心求仙问道，要像陛下这样喜欢钻研厨艺的，还真是大姑娘做娇子，头一回。”

石漱钰哈哈笑了起来：“你懂什么，民以食为天。朕虽然是皇帝，但也不能天天吃那些冷冰冰的御膳啊。偶尔自己动手做点好吃的，也是一种享受。”

石雪在一旁小声道：“可陛下是天子啊。”

“天子也是人。”石漱钰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热气，放入口中，“是人就得吃饭。既然要吃饭，为什么不让自己吃得好一点呢？”

石雪和石绿宛对视一眼，都觉得陛下这番话虽然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但仔细一想，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雨声沙沙，像是一首绵长的催眠曲。垂拱殿内，炭火烧得正旺，五熟釜中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三个人围坐在锅旁，一边涮着菜，一边聊着天，气氛难得的轻松融洽。

“陛下，”石绿宛忽然开口，“臣有一事想问。”

“问吧。”

“陛下为何会对厨艺如此精通？”石绿宛好奇地看着她，“臣记得在晋阳的时候，陛下还从未下过厨呢，怎么陛下做了皇帝后，就做了那么多好吃的?”

石漱钰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朕天赋异禀，无师自通，不行吗？”

石绿宛当然不信，但见陛下不愿多说，便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石漱钰低下头，继续涮着菜，心中却泛起一丝涟漪。

她总不能告诉她们，在后世的时候，她是一个女大学生，每周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周末在家给自己做一顿好吃的。

火锅、烧烤、麻辣烫那些在后世司空见惯的美食，在这个时代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穿越过来八年了，有时候还是会想念后世的那些味道。今天做这个五熟釜，与其说是心血来潮，不如说是一种对过去的怀念。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到脑后，重新露出笑容：

“来来来，多吃点。这羊肉可是朕特意让御膳房留的最好的部位，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石绿宛和石雪也被她的情绪感染，放松了下来，一边吃着火锅，一边聊着一些轻松的闲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垂拱殿内，烛火点亮，映照着三张带着笑意的脸庞。

这一刻，没有君臣之别，没有朝堂纷争，只有一锅热气腾腾的五熟釜，和三个围坐在一起吃火锅的人。

石漱钰夹起最后一片羊肉，在辣味的格子中涮了涮，放入口中，满足地长叹了一声。

“要是天天都能这么吃就好了。”

石雪和石绿宛都笑了起来。

“陛下若是喜欢，臣每日都去御膳房给您备着。”石雪道。

“那倒也不必。”石漱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好东西吃多了也会腻。偶尔吃一次，才更显珍贵。”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已经小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的疲惫都被这场雨冲刷干净了。

“雨停了，天也该晴了。”她望着渐渐散开的云层，轻声说道。

身后的五熟釜还在冒着热气，残余的汤汁在炭火的余温中轻轻翻滚，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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