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州城外，晋军大营。压抑了月余的沉闷，被一道如同惊雷般的消息瞬间撕裂——河东刘知远，反了！
不仅反了，更在晋阳悍然称帝，建国号汉，沿用天福年号，俨然要与汴梁朝廷分庭抗礼！
消息传入御帐时，石漱钰正倚在榻上，由石雪服侍着，小口啜饮着调理元气的汤药。
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些许，苍白中透出淡淡的生气，但眉眼间的疲惫和身体的虚弱依旧显而易见。
左臂的伤口虽已收口，但每逢阴天或劳累，仍会隐隐作痛。
当石绿宛快步走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凝重，禀报刘知远于晋阳僭号自立时，帐内霎时一静。
石漱钰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因伤病而略显黯淡的凤眸，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锐利寒光。
“真反了？” 她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期待已久的意味，听不出太多意外，唯有冰冷的确认。
“是，陛下！” 石绿宛重重点头，将探子传回的详细情报快速禀明，
“三日前，刘知远在晋阳祭天告庙，登基称帝，国号汉，仍用天福年号，并大肆封赏其党羽，以苏逢吉、苏禹珪为相，郭威、杨邠掌枢密，史弘肇等统禁军。
其皇后李氏，甚至倾内库私财以犒军，颇得军心。如今晋阳内外，已然改旗易帜。”
“陛下，我们现在怎么办？” 石雪也放下药碗，神色焦急。
刘知远此举，无异于在朝廷背后狠狠捅了一刀，而且是趁皇帝病重、大军新疲之际，其心可诛，其势汹汹！
石漱钰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碗中剩余的汤药一饮而尽，仿佛那苦涩的药汁能给她带来力量。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病弱之态，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决断与凛然战意。
“咳咳……” 她低咳了两声，这咳嗽并非伪装，而是身体真实的反应，但她毫不在意。她掀开身上的锦被，挣扎着便要下榻。
“陛下！您龙体尚未痊愈……” 石绿宛和石雪连忙上前搀扶。
“不用扶！” 石漱钰挥手，声音虽因动作牵扯伤口而微带嘶哑，却异常坚定，“朕本来就快好了！更衣！披甲！”
她的目光扫过帐中悬挂的铠甲，那是她的明光铠，自病重后便一直未曾穿戴，上面还残留着血与火的痕迹。
“给朕……披白袍。” 她忽然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仿佛想到了什么。
“白袍？” 石绿宛一愣。军中主帅，多着玄甲或明光铠，以示威重。披白袍虽非没有，但在此刻，似乎别有用意。
“朕想学学……当年的周郎。” 石漱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傲然的弧度，“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刘知远……也配做朕的曹操？”
周瑜，赤壁之战，火烧曹营！陛下这是要以周瑜自比，要一举荡平刘知远！
石绿宛和石雪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胸中热血也不禁为之激荡。她们不再多言，迅速取来皇帝的明光铠，小心地为她穿戴。
甲叶冰冷沉重，压在尚未完全康复的躯体上，带来不适，但石漱钰眉头都未皱一下。
最后，石雪取来一件素白如雪、不染尘埃的锦缎战袍，披在铠甲之外。
白袍胜雪，与玄甲形成鲜明对比，更衬得她身形挺拔，虽面色依旧苍白，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与一种决绝之美。
“走！去校场点将！”
石漱钰不再需要搀扶，她挺直脊背，左手虚按剑柄，右手自然垂于身侧，迈步向帐外走去。
白袍下摆拂过地面，行动间虽不如往日迅捷，却步步沉稳，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石绿宛和石雪对视一眼，连忙紧随其后，心中又是担忧，又是自豪。
当皇帝身着白袍玄甲，突然出现在校场点将台时，整个大营仿佛瞬间凝固了。
自莫州以来，陛下病重垂危、呕血不止、卧床不起的传言早已深入人心。尽管近日有渐好之说，但多数将士并未亲见，心中仍存疑虑，士气也始终有些萎靡。此
刻，看到那道虽然消瘦却挺立如松、眼神锐利如电、身披醒目白袍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高台之上，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以及一种被瞬间点燃的热血！
陛下！是陛下！陛下真的好了！还能披甲！那身白袍……如此醒目，如此……不同凡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陛下龙体康健！天佑大晋！”
声浪几乎要掀翻校场的天空。许多老兵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追随陛下从晋阳到汴梁，从澶州到泰州，深知这位年轻女帝的胆魄与能力。
陛下在，主心骨就在！希望就在！
石漱钰立于高台，寒风卷起她白袍的一角，猎猎作响。她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因激动而脸庞涨红的将士，将他们的振奋、他们的忠诚、他们的渴望尽收眼底。
直到欢呼声渐渐平息，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与滔天的怒意：
“将士们！”
台下瞬间肃静，落针可闻。
“朕自监国之时，便视刘知远为心腹重臣！”
石漱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朕让他担任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总领一方军政，何等信重！
然其狼子野心，听调不听宣，在安重荣、安从进反叛朝廷、社稷危殆之际，隔岸观火，坐视不理！
朕，未曾追究其过错，反而加封其为太原王，指望他为朕守好北门，抵御契丹！朕更晋其为北平王，恩赏有加！”
她顿了顿，胸脯因激动而微微起伏，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而他刘知远，是如何回报朕的？是如何回报朝廷，回报这天下百姓的？！”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声音如同寒冰炸裂：
“他见朕北伐辛劳，偶染微恙，便以为天赐良机，狼心昭彰！竟敢擅自在太原，僭越称尊，建国改号，裂我疆土！
此等不忠不义、无父无君之徒，与那契丹胡虏何异？与那背主家奴何异？！”
“将士们！” 她猛地抽出腰间佩剑，直指西北晋阳方向，“你们说，对于这等国贼，该当如何？！”
“杀！杀！杀！！！”
“诛灭国贼！踏平晋阳！”
“陛下万岁！荡平叛逆！”
台下五万余将士，被皇帝的话语彻底点燃了胸中的怒火与战意！
压抑已久的憋屈、对刘知远趁火打劫的鄙夷与愤怒，以及对皇帝康复、重掌大局的狂喜，全都化作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声浪如同实质的钢铁洪流，在恒州原野上翻滚咆哮！这一刻，军心士气，达到了北伐以来的最巅峰！
石漱钰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将士，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刘知远的反叛，对她而言是危机，但何尝不是一次整合内部、重聚军心、转移矛盾的绝佳机会？
用一场对内讨逆的胜利，来掩盖北伐未竟的遗憾，重新树立她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将长剑重重插回剑鞘，发出“锵”的一声清鸣，压下震天的呼喊。
“诸将听令！”
“在！” 以高行周、符彦卿、李守贞为首的一众将领，早已按捺不住，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高行周、符彦卿听令！”
“末将在！” 高行周与符彦卿大步出列。
“命你二人，速率三千精锐骑兵，即刻出发，绕过太原正面，直插晋阳以南、以北交通要道！
给朕切断晋阳与承天军、寿阳等外围据点的联系！
不必接战，以游骑袭扰、断其粮道、斥候消息为主！务必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成为孤城！”
“末将领命！” 高、符二将抱拳，眼中战意熊熊。这是发挥骑兵机动性的重任。
“药元福、皇甫遇、张彦泽听令！”
“末将在！” 三将出列。药元福眼神锐利，皇甫遇沉稳，张彦泽跃跃欲试。
“命你三人，统步骑两万，携带攻城器械，正面强攻承天军！此镇乃晋阳东南屏障，储有粮草，务必以最快速度拔除！
朕予你等临机专断之权，但有畏战退缩者，可先斩后奏！”
“得令！” 三人高声应诺。强攻硬仗，正是他们所长。
“李守贞、王周、马全节听令！”
“臣在！” 李守贞、王周、马全节肃然出列。
“命你三人，统兵两万，攻打寿阳！寿阳地险，然守军不多。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但要牢牢钉住此地，使其不能东援承天，西顾晋阳！同样，许尔等便宜行事！”
“遵旨！” 三人领命。这是稳中求胜之局。
石漱钰一口气下达完命令，气息微促，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她的眼神依旧锐利，身姿依旧挺拔。
她看着台下摩拳擦掌、杀气腾腾的众将，沉声道：
“刘知远不过据河东一隅，兵不过三万，将不过数员，骤登伪位，人心未附。
而我军，乃王师，乃正义之师！将士用命，上下一心！此战，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将士们再次齐声高呼，声动四野。
“出发！” 石漱钰用尽力气，挥手下令。
“得令！”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高行周、符彦卿的三千骑兵率先如离弦之箭，冲出大营，卷起漫天烟尘。
紧接着，药元福、皇甫遇、张彦泽的两万步骑，李守贞、王周、马全节的两万大军，也依次开拔，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向着西北方向，滚滚而去。
转瞬之间，校场上便空了大半，只留下部分留守兵马和皇帝的中军。
石漱钰一直站在点将台上，目送着大军远去，直到最后一杆旗帜消失在视野尽头。寒风呼啸，吹得她白袍猎猎，仿佛随时会将她单薄的身躯卷走。
她终于忍不住，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过气，脸上那抹强撑的潮红迅速褪去，只剩下骇人的苍白。
“陛下！” 石绿宛和石雪慌忙上前扶住她。
石漱钰摆摆手，用绢帕捂住嘴，咳了许久才渐渐平复。
“无妨……” 她喘息着，将绢帕紧紧攥在手心，目光却依旧坚定地望着大军离去的方向。
“是，陛下！您千万保重龙体！” 石绿宛和石雪小心地搀扶着她，慢慢走下点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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