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高空的危机还没有解除。
阿蕾奇诺望着丝毫没有减速砸来的巨鲸,强忍浑浊的意识转头叫几人撤离。
“你们快——”
但娜维娅等人早就不适地倒在桌上,就连派蒙也晕在旅行者身旁,头几乎都要埋进盘子里。
阿蕾奇诺难以分辨这段在耳旁反复不断的乐章究竟在传颂什么。
代表危机的雷达在脑海中疯狂作响,她只知道如果不离开,这里的所有人都绝对会死!
转念间,她的瞳孔血红一片,优美的背脊浮出凸起,数条蛛腿在皮肤下涌动,即将破出。
赤月的力量能一定程度遏制乐章的干扰。
蛛腿破皮而出,阿蕾奇诺的眼神终于清明不少。
正当她踉跄起身准备迎敌时,却发现有一道身影已经立在身前。
那维莱特站在窗边,向那条越来越大的鲸鱼伸出手。
阴影铺天盖地压下来,将整座大饭店笼罩其中。
巨鲸砸落的势头没有半分迟疑,庞大的身躯几乎要贴上屋檐,风压先一步碾过,桌椅震颤,杯盏倾覆。
阿蕾奇诺瞳中血光一凝,蛛腿绷紧,却已来不及做出行动。
千钧一发之际,那维莱特的右手稳稳按住巨鲸的前额。
水蓝色的光自他掌心涌出,如活水般顺着鲸皮向四面漫开,将那庞然大物整个浸没。
下一刻,巨鲸的身躯自内里剧烈震颤。
无数金蜂裹挟着金色的流光,从它周身奔涌而出,成群振翅冲向高空,转瞬散入水色深处。
失去了金蜂的填充,巨鲸像被抽去了脊骨般迅速萎缩。
庞然的阴影一寸寸退去,天光重新落回饭店,那吞天覆地的身形眼见着越缩越小、越缩越小——
那维莱特掌心一翻,向上收拢,将手缓缓收回胸前。
一条巴掌大小的鲸鱼,瘫在手心里喘气。
“雷、雷穆斯的这些畜生玩意儿差点害死老夫!”斯库拉惊魂未定,语气里满是被冒犯的恼火,“但凡老夫的身体健在,这东西连皮都钻不破!”
“...那维莱特先生,这位是?”在赤月的帮助下,阿蕾奇诺已能撑起自己的身体恢复往日的神态。
她看向那维莱特手里的鲸鱼,察觉对方对那维莱特的态度并非敌人,于是悄然也将敌意收回,静候介绍。
“老夫乃龙之亲王斯库拉。”没了金蜂的威胁,斯库拉摆摆尾巴转过身,看着这位并不陌生的女人道,“老夫认识你。我尚在小东西体内替他稳固深渊之时,窥见过你与他的对抗。”
话说到这里,它的语气突然迟疑了许多。
斯库拉从那维莱特的掌心中飞离,绕着阿蕾奇诺转了一圈又一圈,“怪事、怪事...与深渊共生何时成了这一代人普遍的选择?”
说罢,它又注意到整座包厢中另一位仍能保持清醒的人,赶忙飞去细细端详。
空原先还对这位老气横秋的鲸鱼有那么一丝敬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龙之亲王会以鲸鱼的模样出现,但见那维莱特并未否定对方的自称,空难免将它也视为了一位实力强悍的龙。
直到它用尾巴在自己脸上拍拍打打,最后居然还像人一样挑起自己的下巴!?
士可忍孰不可忍!
就算叔叔可以忍,婶婶也忍不了!
就在空即将拨开对方毫无礼貌的动作时,斯库拉的话让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小东西居然是提瓦特的第四位降临者?哈哈!雷穆斯还有小东西做梦都想成为的存在,居然这么弱不禁风?”
“斯库拉,这位跨越星海而来的旅者。”那维莱特转过身接茬道,“他是值得信任的同伴。”
那维莱特本意是向斯库拉介绍空,减轻它莫名其妙的敌意。
但谁曾想,这句话出口后,斯库拉的语调不降反升,几乎扯着嗓子喊道。
“他?就凭他?!”斯库拉噌地窜回那维莱特身前,几乎贴着他的鼻尖道,“您难道不知道雷穆斯的力量多么恐怖?”
“作为独立于世界命运之上的降临者,他却只有这点实力,怎么可能阻止小东西的自我毁灭?!”
话里话外都是对空实力的失望。
几乎表露在外的嫌弃让空很不自在,甚至有些负面的情绪浮了上来。
想到其他几国,无论哪个国家听闻他降临者的身份,不说毕恭毕敬,起码的尊重是给足了的。
哪怕是莫洛斯,在他抵达水国的初期也展现了拉拢的心思,哪有人当面毫不避讳道出不屑?
还没等空刺声反驳,一道水笼就已将絮絮叨叨的斯库拉限制其中,噤了它的声。
“请允许我替它向你道歉。”那维莱特将在水笼里发不出声,只能用横跳表达不满的斯库拉抬高至半空,语气诚挚道。
“斯库拉身份特殊,没怎么接触现世。以往与它有联系的多为高天之主、水之僭者、雷穆利亚神王这类的存在。对你能力的评判有失公允,请不要介意。”
法涅斯、厄歌莉娅、雷穆斯…
听着这一长串几乎触及世界战力顶峰的存在,空刚刚燃起的愤怒顿时就消失无踪。
此刻他再看向在水笼里抱怨无果,只好用屁股对自己表达不满的小鲸鱼,很难说明此刻的情绪。
…好吧,就当做体谅孤寡老人。
空点点头,接受了那维莱特的歉意。
那维莱特如释重负松了口气,伸手至空身前,邀请道。
“感谢你的理解。那么,请与我一起将莫洛斯从已逝的国度中带回。”
听见这话的斯库拉“嗷”地一下转过身,目瞪口呆望着高贵无比的水元素龙王低声下气请求一位弱者的协助。
它几乎恨恨地咬碎一口牙——如果有的话。
无人在意它的抗议。
空点头,“当然可以。”
而后,他又有些担忧,“可是我们寻找水神的进度…”
“我来接替。”阿蕾奇诺拉开椅子坐下,抬眸望着二人道,“这股力量对我的影响并没有完全消失,贸然与你们同去反而会成为负担。不如各施其职,完成我们共同的目标。”
“麻烦你了,阿蕾奇诺女士。”那维莱特颔首致意道,“我不会忽视愚人众对枫丹的协助。待到一切结束,届时我们再详谈枫丹对至冬国的军械支持…”
“即使莫洛斯提过,事关「严冬计划」枫丹必须明确划分立场。但愚人众在枫丹预言危机一事上已经展现足够的诚意,我们会将其纳为考量之一。”那维莱特道。
“正如最高审判官所说,不过各取所需的合作而已。”阿蕾奇诺靠在椅背上,“但这句话我先记下了,提前预祝我们双方合作愉快。”
“嗯。”那维莱特转头对空说,“雷穆利亚的遗址在佩特莉可镇下,我们走吧。”
————
空与那维莱特并肩走向佩特莉可镇封印的通往雷穆利亚的泉眼。
“莫洛斯即将吸收的是雷穆斯遗留的神力。”作为提瓦特顶点之一的水元素龙王,那维莱特能够感应到许多,“他为雷穆利亚人谱写命运,以臣服与信仰为柴薪。”
”如今的枫丹的民众已认可莫洛斯,乐章便自发流淌,将每一个人都谱进新王的旋律里。”
“所以那场覆盖全城的乐章,是属于莫洛斯的加冕?”
“是加冕,也是征召。”那维莱特颔首,侧过头望向他,“神王力量的本质与高天之主存在相似之处。同为谱写命运,唯有本身独立于世界之外的人才可不受影响。”
“旅行者,你存在的重要性远超乎你的想象。在必要的时刻,我希望你能做出不被命运操控的判断,行出不属于任何一方编造的前路。”
斯库拉此刻已经从水笼离开,飘在二人身旁,嘟嘟囔囔道,“真当小东西是吃素的?雷穆斯可不止有谱写乐章的能力…”
空没有立刻应声。
那维莱特就那样望着他,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重。
仿佛这片沉没的国度、这场关乎枫丹的胜负,当真系于他一人之手。
奇怪…他心底有一处泛起涟漪。
他想起斯库拉那副毫不留情的嘴脸,想起“就凭他”三个字里毫不掩饰的失望。
想起自己一路走来踏过太多国度,总是那个被托付、被期待、也总是独自站到最后的人。
一丝孤独从心底攀升,逐渐啃食他的意志。
若是此刻身旁能多几个真正并肩的人,能有人与他一起分担,该有多好——
身旁,那维莱特已经站在泉眼处。
斯库拉飘到阵法中央,不可置信用尾鳍拍打。
“老夫走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怎么转眼——”
“炼金术与雷穆利亚形成的复合封印。”那维莱特蹲下身,手指在一处音符上轻点,眉心微蹙。
“抱歉,旅行者。我需要一点时间破除封印,你…”
沉稳的声音越来越远,空走了神,恍惚中突然想到此行的目的,赶忙摇摇头转过身。
“好,需要我一起吗?”
“哼!你总不会想让我打开这个吧?”一道娇嗔从耳边传来,派蒙伸出手指,气鼓鼓戳着空的太阳穴,“刚刚还跟你说着话,结果转头就一个人发呆去了!明明我们现在的任务那么艰巨,你居然还能走神!”
空眨了眨眼,张口想要说出的名字不知为何又落回腹中。
似乎没有什么不对,他们确实肩负了枫丹的使命,前来阻止莫洛斯。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突然想到娜维娅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派蒙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里写满:你果然压力太大精神错乱了吧?
“你在说什么呀?”她犹豫收回手指,用力撑开空的眼睛,看他的瞳孔,“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诶?娜维娅他们刚走没多久,说去要看看有没有办法解除阵法,怎么转眼就忘记了?”
“旅行者…你、你真的没事吧?我有些担心,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我们都在呢!”
随着派蒙关切地询问,离开的伙伴们也一个个回来。
大家的进展都非常顺利,七嘴八舌利用机关特性将阵法解除,一同进入泉眼。
空留到最后。娜维娅在水下不断朝他招手,“搭档,快!时间不等人啊!”
身旁,一道人影出现。
“有些奇怪。”阿蕾奇诺皱着眉,“我隐约记得之前…”
话音未落,当空转过头的刹那,身旁只有一片树叶落下。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好像又走神了?难道真的和派蒙说的一样,是自己压力太大了?
水下,伙伴们仍在不断催促。
空也不再犹豫,下水与众人一同,向黄金的宫殿游去。
————
水下,雷穆利亚的石像被新王驱使,挪动迎敌。
娜维娅扛起伞炮,金色的卷发在水里荡开,“莫洛斯要拿整个枫丹当他的乐谱?那得先问过刺玫会愿不愿意”
克洛琳德不多言,只将佩剑横在身前,剑光已经蓄势。
夏洛蒂举着相机凑过来,“独家!《旅行者携众人决战沉没古国》,这标题,头版稳了!到时候稿费咱们五五分呀?”
林尼指尖翻飞,一叠扑克牌散作满天流光。
后来的事,顺利地就像神明庇佑一般。
娜维娅的炮火轰开乐章屏障;克洛琳德的剑撕开缺口;林尼的箭矢乱了乐章的节拍;夏洛蒂锁定莫洛斯躲闪的方向。
而空立于风眼之中,握紧手中的剑。
莫洛斯望着围拢而来的众人,神情里没有惊惶,只有近乎悲悯的漠然,像是早已看过这一幕的结局。
“你不该走到这一步的。”空说。
莫洛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空的剑落下时,福波斯的琴弦应声而断。
金色的乐章如退潮般四散,统领万物的力量崩解、消融,重新沉回旧日之海。
众人的欢呼在耳边响起。
胜利的那一瞬,空胸口一热,就要把这份喜悦冲着某人喊出来——
…我们成功了!
冲着谁?
空茫茫地站了一会儿,热意便像退去的浪,悄无声息凉了下去。
随后转过身,笑着迎向伙伴们。
欢声笑语漫过沉没的金宫,漫过断裂的水道。
————
“幕布已落。不知各位观众是否和故事中的英雄一样,为圆满的结局庆祝呢?”
金色的宫殿内,战斗的一切痕迹都消失无踪。
拨弄琴弦的少年转身,看向来者。
“亦或是,向被背叛的盟友忏悔。”
那维莱特愣在原地,怔怔仰望缓缓向他走来的少年。
“告知你的来意,那维莱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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