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利丝,有看见林尼吗?”
没等林尼消化完一切,门口便传来副院长的呼唤。
“我在!有什么事?”
林尼下意识喊道,闻言门口徘徊的副院长终于松了口气。
天知道她都快把整座孤儿院地板都快翻遍了,差点、差点她就以为是门口徘徊的警员——
“甜心,你的朋友来找你咯。已经在大厅坐了半个多小时了。”
副院长轻轻扣着门,听见林尼没什么阴霾的声线,心底也松了口气。
看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莉利丝终于又肯接纳这些深爱她的孩子了。
林尼了然,大概是和莉利丝聊的太晚,错过了娜维娅等人准备的每日交流,于是专门派一人来和自己沟通情况。
他转头看向莉利丝,眼神试探询问。
“去吧,亲爱的林尼。”莉利丝走到门边,为他拉开大门。
在数百年的漫长岁月中,即使再愚笨的纯水精灵也会学会接纳孩子渐行渐远的离开。
林尼从莉利丝身旁掠过,这位哺育了枫丹无数孩子的母亲只是静静注视。
直到那道本越来越小的身影突然放大,扑到自己怀中用力地抱了一下。
莉利丝毫不意外这个古灵精怪的孩子会做出这种行为。她轻轻拍了拍林尼的背,低声催促他离开。
林尼松开手,慢步后退着,“妈妈,等我回来。”
莉利丝微笑着,点点头。
她的一生都在经历等待与离去。因此她最擅长的便是等待,这也是最自豪的事情。
无论经历多久,她终将会等回每一个游子。
门口的副院长望着这一幕,心口压着的大石头终于松了些。
她的目光从莉利丝身上收回,望着在自己身边短暂停留的孩子。
——对着自己挤了下眼,还比了个“oK”的手势。
副院长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随即也比了个相同的手势,顺手在他脑后拍了下。
“小调皮。快去,你的朋友们都等急眼了。”
林尼夸张地捂住后脑往前跑,副院长小跑跟在身后,嘴里还不断笑骂着,“你这孩子——”
远远地,客厅就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
“等等、等等!谁刚刚喊了我姐姐?我要再给他一大包!”
派蒙中气十足地领着两大袋零食,居高临下俯视着围绕在她脚边的小萝卜头们。
“姐姐!”
“姐姐!我、是我!”
“派蒙姐姐最好了!”
孩子们的尖叫和欢呼此起彼伏,几双手高高举起,蹦蹦跳跳围着派蒙打转。
派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飘飘然撒着零食。
“都有都有!这些都是我们买给大家的!量大管够!你刚刚喊的最大声,我要多给你一包!”
副院长见状赶忙上前笑着把互相挤来挤去的孩子们拉开了些。
“好了好了,谢谢哥哥姐姐没有?”
“谢谢派蒙姐姐!谢谢旅行者哥哥!”
“嗯,吃完记得刷牙哦,不然的话明天、后天、大后天的甜点都没有份。”
孩子们脆生生应了一声,捧着零食一哄而散。
派蒙的手里还剩两大袋,左右看了看,果断朝矜持的大孩子们飞去,从中挑了个最眼熟的,塞到怀里。
“菲米尼,这些就交给你了!不要私吞哦!”
“哦...好、好的。我不会私藏的。”
派蒙满意地点头。
她的识人术在枫丹得到了锤炼,一眼就抓住了最负责也最老实的那个。
随即转头飞向空和林尼的身旁,“走吧?娜维娅他们先去点菜了,我们抓紧去蹭点热乎的!唔...他们几个人看上去不是那种会偷偷先吃的类型。”
“不是派蒙这种类型的。”空打趣道。
“这句话太过分了!我不能当做没听见了!”派蒙双手叉腰,气呼呼道,“明明上次我给你留了满满一大碗汤!”
“剩下的十八道菜呢?”
派蒙语塞,气势瞬间弱了下去,“是克洛琳德吃的!习武之人饭量大,肯、肯定不是我!你看我这么一小只,胃根本塞不下那么多嘛!”
空揶揄的看了她一眼,没再争辩。
等到三人离开水仙十字院向德波大饭店走去的路中,林尼问道。
“你们俩怎么回来了?找到阿贝多先生了吗”
此话一出,原先还互相打趣的二人同时停了下来,互相对视一眼,神情满是挫败。
即使已经能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这趟并不顺利,但派蒙还是解释道。
“没有,根本就找不到。我们都去冒险家协会发布委托了,结果阿贝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全枫丹的冒险家一起都找不到。”
“就连莫洛斯也一样。”空补充道,“沫芒宫的人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他上班,我们怀疑他们可能一起去哪里行动了。”
“…有点糟糕啊。”林尼叹了口气,“我们在行动的同时,他们也在同步行动。这么看来有点像是一场赛跑,就看谁能先跑到终点。”
先是感慨了几句,他又突然想到,“对了,那维莱特大人怎么说?作为水元素龙…嗯,他有没有办法找到他们的踪迹?”
“克洛琳德已经问过。似乎是愚人众的执行官木偶替莫洛斯打造了一个装置,可以一定程度上屏蔽元素力对他的感知。因此即使是那维莱特也爱莫能助。”
不过这么一套说下来显得大败了一样,于是空赶忙补充道。
“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在沿途寻找阿贝多的时候,我们在枫丹郊野发现了几处炼金法阵。”
“娜维娅请了枫丹几位有名的炼金术师辨认。这似乎是一种集成与浓缩的法阵,还具有一定的传导特性。”
“结合那维莱特告诉我们的方法,有百分之八十能够肯定是阿贝多的手笔。”
林尼顿了顿,“位置在哪?”
“目前只找到了三处。分别是枫丹科学院、厄里那斯残骸以及露景泉。”
听到这三处地方,林尼的眉头立刻皱起。
“有两处的人流很密集,对吧?”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了,于是派蒙自信满满的主动提出。
“毕竟是阿贝多的炼金术,这些法阵都刻画的很隐秘。即使是枫丹最牛的几个炼金术师一起,都花费了三天的功夫才把这些法阵全部找到。”
“既然已经找到了几处法阵,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林尼问道,“摧毁…吗?”
“当然——”派蒙仰起头,正要宣布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下一秒,垂下头丧气道,“不可能!”
空跟随叹口气,“准确来说我们的行动是基于那维莱特的计划,而计划最核心的部分就是找到水神。”
“所以你说的赛跑非常准确。现在我们确实就像在同一条跑道上与莫洛斯比赛,就看谁能先抵达预言的终点。”
林尼也听出来了。所以他们得到的依然是一条没什么用的线索——仅对那维莱特而言。
但对他们来说,这个线索可以暂时记下。
说不定就能用上呢?
————
德波大饭店的二楼包厢里,已经摆开了满满一桌。
娜维娅显然是照着犒劳所有人的标准点的。
热气腾腾的炖菜、烤得金黄的鱼、一整篮还冒着麦香的面包…
可真等人都到齐了,却没几个人动手。
派蒙是唯一的例外。
她已经就着一碟奶油浓汤,消灭了小半篮蛋糕。
“你们快吃啊。”她含糊不清地招呼,“凉了就不好吃了!谈正事也不耽误吃饭嘛!”
“派蒙说得对。”娜维娅动了几下刀叉,西尔弗替众人斟上水。
“不过我们得先把这几天各自查到的东西,摆到桌上来。”
“时间不等人。”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已经泛出黄昏的颜色,“已经过去五天了,可水神究竟在哪,我们依然没什么头绪。”
“甚至我都有所疑问:这个真水神是否存在?”
林尼举手,“我有想法。”
“院长妈妈又提到了一次芙卡洛斯。她认为厄歌莉娅大人离世后,下一任水神的席位理应归于她最信赖的纯水精灵——芙卡洛斯身上。”
“但却并没有。”他摇摇头,“相反,坐上这个位置的是芙宁娜。而且是冒名顶替了芙卡洛斯身份的凡人。”
“如果第二任水神当真存在,芙卡洛斯绝对是最有力的竞争者,绝不会就这么销声匿迹。”
“有什么佐证吗?”克洛琳德问道,“目前看来都是你的推测。”
“时间。”
林尼叉了一块蘑菇,抬头望去,“院长妈妈虽然不清楚厄歌莉娅大人陨落的时间。但枫丹历史却有模糊的记载,就是在厄里那斯之役开始后过几个月!”
“而院长妈妈说她遇见芙卡洛斯的时间,是在她即将踏遍整个枫丹,寻找孩子的路上。”
夏洛蒂想到了什么,立刻补充道,“莉利丝院长的时间点必须在厄里那斯之役之后!而且那时因为水源被深渊污染,几乎所有的纯水精灵都被迫离开了枫丹。莉利丝院长心系孩子选择留下,但芙卡洛斯为什么也会留下?”
“如果她当时留下了,为什么没人知道她存在?”
迈勒斯把纸笔递给几人,娜维娅在“‘芙卡洛斯——留’后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院长妈妈说芙卡洛斯彼时沉在海底思考。当时的枫丹有什么需要她去沉思?厄里那斯之役后的动荡?还是水源的污染?”
林尼的大脑飞快将每一处的信息连接在一起,平稳有力的给出证据。
“社会动荡后来是由现掌权的枫丹三人解决的;水源的污染也是在四百多年前由一位名叫雅各布的学者提出过相关方案。”
“她什么都没做,那她在思考什么?”林尼神色凝重,推出一个事实,“谕示机。”
“谕示机的出现与芙宁娜的上位正好都在这个事件之后。且在这件事后,院长妈妈就再也没见过芙卡洛斯!”
“芙卡洛斯,以目前来看最有可能是水神。”
听完这段陈述,众人都陷入思考。
“赞成。”派蒙举手道,“但我有个问题。如果芙卡洛斯是第二代水神,她为什么要建谕示机?又为什么在谕示机建成之后就消失,还留下了神之心…”
此话一出,派蒙的表情突然变了。
看过许多恐怖小说的她顿时就想到了不好的东西。
“我、我突然想到,神之心一般不都是在神明的身体里的吗?既然神之心在谕示机里,真水神又消失不见…那、那不会它是以身体炼成谕示机——?!”
“不会。”克洛琳德果断制止了她自己吓自己的猜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换个说法,谕示机有什么作用值得她这么做?据我所知,谕示机的用途只是裁理案件,并转化律偿混能为全枫丹供能而已。”
“…好吧,你说的很有道理。”派蒙嘟囔着,飞回去继续啃丰盛的晚餐。
眼看这个话题讨论不出结果,克洛琳德干脆进行下一项。
“我查了谕示机启用以来的全部裁决记录。第一案,很有意思。”
“芙宁娜以水神身份公开上任的同一天,她当众宣布,谕示机受理的第一桩案子,是由莫洛斯发起,对枫丹廷的指控。”
夏洛蒂正在翻自己的本子,闻言抬起头。“第一案就是他们提的?”
克洛琳德点头,“一个刚登上神位的水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莫洛斯联手清算整座枫丹廷。这说明什么?”
空意识到了一个先前始终被忽视的悖论。
“从最开始,芙宁娜和莫洛斯就是一伙的?”
娜维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接过话。
“我们已经知道芙宁娜是假神,她不过是被推上台的凡人,用浮夸的作风掩盖无能为力而已。”
“那么问题就来了。”
“如果站在台前的芙宁娜是假的。那从第一天就和她并肩、扶着她上位的莫洛斯,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落下来,派蒙嘴里的面包忘了嚼。
“等、等一下。”她咽下去,声音有点发虚,“莫洛斯…不就是督政官吗?水神的眷属?”
“‘水神眷属’。”克洛琳德重复这四个字,“如果水神本身就是假的,那她的眷属又有几分是真的?”
派蒙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
对啊!温迪的眷属是特瓦林;钟离的眷属…呃,不知道是仙人还是若陀龙王,总之是有的;影的眷属是神子;纳西妲的眷属是兰纳罗们…
但他们的神明的身份毋庸置疑,可如果就连神明都是虚假的,那么始终以神明眷属自称的存在,会是真实的吗?
“可他如果是假的,那维莱特怎么会不知道?”也许是莫洛斯给派蒙的心理阴影太深,以至于她非常着急反驳道。
“那维莱特之前说,是因为莫洛斯他才没有怀疑过芙宁娜!总不可能他从初见那维莱特的第一面起就有办法骗过水元素龙王吧?!”
“我不清楚,所以我们暂且搁置,晚些时候找那维莱特大人问明白。”克洛琳德理智地选择继续推进,“我这里还有第二样东西。”
她从怀里取出一册封皮磨损的手记,放在桌上,“这个,是我在档案室的旧卷宗里翻到的。一位复律官的私人手记,名字叫西索尔。”
“复律官?”夏洛蒂立刻捕捉到了关键,“复律庭的人?那可是直接经手判决复核的位置——”
克洛琳德的指尖压在手记的封皮上,“而且根据记载,西索尔先生和莫洛斯的私交相当深。”
她翻开手记。
大半的内容,都是些枯燥的公务记录——某月某日复核了哪桩案子、某次庭审的疑点、对某条律法的琐碎批注。
只有极少的几页,零星地写到了莫洛斯。
“你们听听这几段的语气变化就好。”克洛琳德说着,一页一页翻过去。
“最早的一段,写于他们初识不久。”她念的时候没有加任何感情,可那文字本身的温度却透出来——
字里行间,是一个下位者对上位者毫不掩饰的敬仰。
西索尔写莫洛斯断案如神、写他风骨、写能与这样的人共事是复律庭之幸。
“然后,过了几年。”克洛琳德翻到中间,“语气变了。”
这几页里,那份盲目的敬仰不见了。
西索尔开始记下一些他“想不明白”的事——莫洛斯有些反应不像神明眷属理应拥有的模样、有些对枫丹旧事的了解过浅、性格天真,需扶持帮助…
他没有下任何结论,只是把这些疑点,一条条记了下来。
这是一个聪明人凭着自己的观察,生出的疑心。
“再往后呢?”娜维娅问。
“再往后所有的疑心被他重新收好,再也没提过。”
克洛琳德翻到靠后的几页。
他不在执着发现与质疑。相反,他会为莫洛斯的进步欣慰,有时也会为他的冲动懊恼…
“他释然了。或者说他制止了自己去深思这些秘密。”
“可、可为什么?”娜维娅不理解,“如果他察觉到问题,不该去调查和取证吗?怎么会就轻飘飘的装作失忆?!”
“因为…不重要吧。”夏洛蒂推测道,“在这位先生生活的时间,预言还没有昭告于众。水神与其眷属的真假并不重要,甚至说比起厄里那斯之役结束后的一段黑暗时光,莫洛斯的所作所为切切实实让枫丹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作为一个聪明人,权衡利弊是最基础的本领。想来,这位足智多谋的先生才会放下这些没有用的猜疑,而是全心培养与指导莫洛斯…呃,我这么说可以吗?”
夏洛蒂扯了扯嘴角,赶忙摆摆手,“你先继续说,我找到的东西正好可以和你相互印证,一会儿我来补充。”
克洛琳德点头,继续翻阅手记。
“最后一段,写在水仙十字结社事件之后。话里行间不再有有敬仰、疑心、释然。只余下一张张写不完的惋惜与后悔。”
她把好几页转过来,拨开给众人。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话,像是反反复复对一个正在离去的人倾述自己的惆怅。
字里行间透出的情谊太重,重到好几个人都要消化一段时间,才能继续开口。
就在这个窗口期,夏洛蒂将自己的发现托出。
“这段时间我把莫洛斯和芙宁娜这几百年的公开报道从头捋了一遍,有一个分界线,特别明显。”
“什么分界线?”
“水仙十字结社事件。”
夏洛蒂用笔尖点着本子。“在这件事之前,所有关于他们俩的报道,写来写去都是一个调子——政治。莫洛斯的施政、芙宁娜的决断、他们怎么处置官僚、怎么整顿枫丹廷。全是台面上的能力和形象,没有别的。”
“可是在结社之后,莫洛斯变了。”
“变了?唔…我想到了不好的东西。”派蒙摇摇头,扶着脑袋,“应该早就察觉了吧?会让人性情大变的绝对是深渊!而莫洛斯身上几乎到处都是深渊的痕迹啊!”
“我觉得和深渊无关。”夏洛蒂斟酌回道,“最起码在转变的时候,和深渊的关系不大。”
“他开始在政治以外的场合,展现能力了。以前他就是个水神的形象代表。可结社事件之后,报纸上开始报道他清算魔物与外敌的壮举。”
“最奇怪的是,在同一段时间里芙宁娜什么都没变。”
夏洛蒂晃着笔头,“这几百年,她始终游离在政治之外,唯一多开发出来的,就是…歌剧院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明星形象。”
“一位水神在几百年里,除了唱唱跳跳外没有展现过任何权能。而她的眷属,却半路多出了一身本事。”
“你们不觉得这反过来了吗?”
派蒙的脑子已经有点转不过来了。“什么反过来了?”
夏洛蒂看着她,一字一顿。
“受人民爱戴追捧的水神,懦弱无能。而她的代行者,却拥有足以匹敌愚人众执行官的力量。”
“还记得在歌剧院的那场审判上,莫洛斯是怎么评判我们的‘石碑’证据吗?”
派蒙歪着脑袋回想着,“‘真水晶球被拿来配了个假石碑’…啊!难道你是说?!”
“是的。”夏洛蒂点头,“真眷属被拿来配了个假水神。”
“而且莫洛斯最初对此并不知情,所以他没有展露出任何的能力与素养,只是作为水之神无言的代行者。”
“可如果他同样发现了水之神位的虚伪,在确定预言一定会发生的情况下,他还能跟随水神的脚步吗?”
“就像我们与那维莱特大人一样。在发觉芙宁娜并非水神的之后,他必然会开始推进一条不依靠水神的救世之路。”
“因为他是真神明的眷属,拯救枫丹对他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使命。亦如上一任水之神厄歌莉娅大人的眷属——纯水精灵。奔赴与深渊抗争的战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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